金书中的大侠不少,但真真正正的少年,我却觉得只令狐冲一个。
连金庸自己也说,“任我行、东方不败、岳不群、左冷禅这些人,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,而是政治人物”。笑傲中有两方面写的极妙,一是政治博弈中的人性,一是令狐冲身处的感情冲突。
遇到惊人之处,我常常把书角折起,读完翻看,总共有十四处之多,比如“蒙冤”中,一本紫霞秘笈从二师弟怀里跌落,又比如“围寺”一章,令狐冲领了数千好汉上少室山相救盈盈,大雪之际蓦地想起小师妹……即便是单独挑出来重读,也很容易让人不自觉地读的痴了。
令狐冲方出场时就是二十五岁的年纪,不同于十八岁时就上了嘉兴醉仙楼的郭靖,他的青葱懵懂,一笔带过,白描简单。五个师弟,师父师娘,一个小师妹,再加上华山的山水,即成了所有。
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、家仇国恨,师父是翩翩君子,师娘是无双女侠,作为华山派下的首座弟子,令狐冲有恩师之情,有同门之谊,有青梅竹马,性格又是淡泊乐天、豪放无羁,走出华山前的令狐冲,可能是所有少年想要成为的样子。
全书从福建林家讲起,节奏明快。一路上风风火火,入了衡山城,时间突然拉开缓慢,林平之这才看到,这个大师哥究竟是何许人也。初入场时,他是衡阳城回雁楼上纵酒的一个无羁浪子,此后虽经历人生巨变,身处阴谋旋涡,可天性却是始终未变了。
如果说岳不群对人的态度大多基于其对于自己的筹谋有利与否,那么令狐冲则简单的多,即便是穷凶极恶如田伯光之人,只要一句话对了胃口,称兄道弟亦非难事。读倚天之时,总是不那么喜欢张无忌,性子犹犹豫豫,竟然搞出来个四美同船,相比之下,令狐冲则痛快的多,他没有超于常人的洞见与心机,在政治斗争中始终是一个被摆弄的棋子,但同时,又是格外真实的一个普通少年。
笑傲江湖是一个关于政治的可怕隐喻,对令狐冲来讲,又是一个极梦幻的童话,像令狐冲这样的少年,江湖中可能有千百个,且不说武功上的种种奇遇,光一个任盈盈,就几近可算是不世出的完美伴侣了。
三十八章“聚歼”:
最后来到岳灵珊的居室。那屋子便在天琴峡之侧,和岳不群夫妇的住所相隔甚近。令狐冲来到门前,想起昔时常到这里来接小师妹出外游玩,或同去打拳练剑,今日却再也无可得见了,不禁热泪盈眶。
他伸手推了推门,板门闩着,一时犹豫不定。盈盈跃过墙头,拔下门闩,将门开了。两人走进室内,点着桌上蜡烛,只见床上、桌上也都积满了灰尘,房中四壁萧然,连女儿家梳装镜奁之物也无。
令狐冲心想:”小师妹与林师弟成婚后,自是另有新房,不再在这里住,日常用物,都带过去了。”随手拉开抽屉,只见都是些小竹笼、石弹子、布玩偶、小木马等等玩物,每一样物事,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,便是当年两人一起玩过的,难为她尽数整整齐齐的收在这里。令狐冲心头一痛,再也忍耐不住,泪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。
盈盈悄没声的走到室外,慢慢带上了房门。
令狐冲在岳灵珊室中留恋良久,终于狠起心肠,吹灭烛火,走出屋来。
“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”,金庸一定是很喜欢令狐冲的,盈盈爱上令狐冲之时,隔着绿竹巷的竹帘,彼时令狐冲只不过是洛阳城里一个落魄少年。甚至到最后,干脆一笔写死了任我行,送给两人一个“千秋万载,永为夫妇”的结局。
且不说盈盈对令狐冲不能忘情小师妹的无尽包容,又或者是小师妹伤逝之后两人感情在四章内发展的突兀与否,人世间的故事,往往都是因为有缺憾才成为经典,如此的完美,自然总会让一些读者有不真实之感。就算是作者自欺,我依然替令狐冲觉得高兴,这样也就罢了。
郭襄与张三丰分别的时候:
郭襄轻轻叹了口气,心道:“可是旁人却早把我忘记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驴鸣,那头青驴便在林中吃草。郭襄道:“张兄弟,你也不必送我啦。”呼哨一声,招呼青驴近前,张君宝颇为依依不舍,却又没甚么话好说。
潇湘夜雨莫大的一曲《凤求凰》淡去,令狐冲终得洞房花烛夜。正如张三丰别了郭襄,全书折了这许多页脚,似乎依依不舍,却又没甚么话好说。
金书里的男主,各有各的闪光与偏执,金庸说,“令狐冲不是大侠,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”。
我想,令狐冲哪有那么厉害,他不过是一个纯粹的少年,豪气万丈,洒脱不羁。